第91章

“我出门第一天就让林晓月帮忙办了。供销社有空白收货单，她给我盖的章。我想着万一路上查得严，一张介绍信对不上目的地，总得有个备用的说法。”
石恒宽盯着她。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这个女人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，他好像永远摸不到底。
他右手伸过去，扣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，五根手指收紧，力道重得骨节嘎吱响。
他的指节粗粝，手掌干燥滚烫，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，像握着一块怕摔了的东西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握着，很紧。
过韶关的时候，路况还在好转。
稻田退到路基下面，路两旁开始出现厂房围墙和低矮的工人宿舍，烟囱在远处冒着灰白色的烟。空气里的潮热越来越浓，风刮进来都带着一股水汽，衬衫贴在身上，后背浸出一层薄汗。
过了清远，路更宽了，双车道变成了四车道，路面是新铺的柏油，路灯杆上刷着蓝漆。
对面开始有摩托车开过来，一辆接一辆，突突突的排气管声震天响，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的编织袋。石恒宽看了一眼后视镜，下意识把方向盘抓得更紧了些。
“快到了。”
陈禾清把地图从座椅缝里抽出来，铅笔尖点在广州的标注上，手指在地图边缘抹了一下。
窗外潮热的空气灌进来，把她的刘海吹乱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鼻子里全是稻田、工厂烟尘和远处飘来的咸腥气。说不清是海风还是鱼塘，总归是她在北方从没闻过的味道。
老解放翻过最后一道土坡。
视野突然像被人掀开了盖子，从驾驶室挡风玻璃看出去，远处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建筑轮廓。
厂房连绵不断，烟囱三两根地戳在天际线上，灰色的楼群连成一片。
天很蓝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空气又潮又热，南方特有的湿热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
陈禾清把上半身探出车窗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往后倒，军装外套从肩头滑下来。
她伸手按住外套，眯起眼看向前方那座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。
石恒宽把方向盘打直，踩油门的脚又往下压了半寸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拉长，后车厢里空木箱被颠得轻轻跳了一下。
广州，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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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解放停在城郊一处露天停车场。
说是停车场，其实就是块被推平的荒地，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白线。
场子里停着七八辆挂着各地牌照的货车，车轮上糊着不同颜色的泥。
看场子的是个精瘦老头，叼着烟**坐在一把破藤椅上，收了石恒宽一块钱，撕了张手写的停车票。
陈禾清从副驾驶跳下来，脚踩在实地上，膝盖软了一下。
石恒宽伸手扶住她胳膊肘，她站稳后拍开他的手。
“腿麻了，别碰。”
石恒宽没吭声，绕到车尾蹲下去，检查了一遍底盘暗格的封口。铁皮焊死的夹层完好无损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从车斗里抽出帆布挎包背上。
两人往市区方向走。
从天河到越秀，路两旁的景致一层一层地换。
先是菜地和鱼塘，接着是低矮的砖瓦厂房，再往前走，楼开始变高变密，三层的骑楼连成一片，灰**的外墙被雨水冲刷出道道黑痕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，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从每个路口涌出来，铃铛声响成一片。